他们说你已经老了。
第一天我敲开乳白色的门,一边还因为跑太快喘着气,你躲在人腿后睁着大眼睛抬头看我,我也向后缩着不敢进房间。
你最活泼。因为你太可爱我常见了你就激动地哆嗦。你被我狠狠撞过头,踩过脚,追着满屋子跑。
有个星期天我抱着你站在阳台上哭,我跟你说很多话,你傻死了,就知道抬头瞅我,使劲往我怀里蹭。
你爱吃苹果不爱吃梨,嘴馋,胆小,笨,丑,不爱洗澡,晕车,胖的我快抱不动啦。
你最宝贝那条破烂蓝毛巾,我总一把把它抢走,你一点儿都沉不住气每次撒开腿就追,咬住就不松口。后来我提溜着毛巾看你仰着脑袋苦大仇深的委屈样总怕把你拽成暴牙。
你小时候上蹿下跳,最爱凑热闹。自己坐在大纸箱或者窗台上就直愣愣地看外面,门铃一响你就疯了。
还愣头愣脑,不管多大的狗你都冲上去一顿乱叫,最后撅着尾巴逃走。
奶奶每次说要把你扔下楼你就吹胡子瞪眼,伸着脖子嗷嗷叫。
冷的时候你就把两只拖鞋拼起来,爪子卡在里面睡觉。
你耳朵像蘑菇,尾巴总竖直地对着天花板抛媚眼。
听说狗尾巴翘起来的时候才快乐。
下午我推你到向阳的房间睡觉,有光的一霎那像按开了开关,白亮的光带着温度扑到你身上。你微微侧了下身,我站着没动,没出声,看着满屋微小的小灰尘欢快地朝你投怀送抱,可你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沙发你再也跳不上去了,蓝毛巾游戏让你一会就累得喘不过气。门垫上,地板上,窝里,你一动不动趴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八年除夕十二点的炮声你还是要人带着才敢冲到窗前跟它比嗓门。
今天早上我懒得不肯起床,你忘了竖着后腿扒在床边冲我吹气了。
我总那么长时间不回奶奶家,我有点怕你不认识我了。
道别的时候你懒得抬眼睛看看我。你趴在又厚又暖和的窝里,我一个人蹲着抓你的耳朵,我冲到客厅要他们陪你玩会儿,除了“别让它一个人呆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急得在客厅中间跺脚发脾气,红着眼睛像在无理取闹。
他们都觉得我贱得慌没事儿总惹得你满屋跑。我只是怕看到你趴在那静静呼吸的样子,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爱跑,跑得我都累了还不停。
他们听着我的抱怨笑笑说你已经老了。
他们说爷爷没有见过你,我一直记得的那个画面也只是我许多记忆错觉里的一小块么。那画里你从那张昂贵的皮椅下穿过,爷爷看着电视轻轻笑,手在扶手上叩着拍子。
我想你一直是那个上蹿下跳见了吃的没一点儿出息的小样,只比人手掌大一点,被踩了尾巴尖叫着跳开过一会又不记仇地跑回来,圆鼓鼓的肚子快擦着地。
没变的事也有那么一件,你还是啪嗒啪嗒拍着小爪子跟在奶奶后面,对她来说,你越来越像是她的生命。
时间每过去一点,我在老人面前就会更耐心温柔,没有脾气,没有要求。
你八岁的时候,他们都说你已经老了。
我不想听。